第4章 嘉宾-《廓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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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莫要动手,莫要动手!”

    发髻都歪了的刘阿乘先反应过来,乃是先扶住发髻,然后赶紧从怀里去掏名刺,结果先掉出来一个笛子,再去摸,才摸到名刺出来。“我不是天师道的人!这位上师也是替我引路的!今日不是来骗钱的!”

    他倒是第一时间能够共情打掉他幞头的少年,晓得道人们平素喜欢骗钱。

    这不是开玩笑,这年头佛道两家都在野蛮生长期间,根本不晓得做遮掩,你要入道,那就要交钱顺便全家当奴客;你一个外人想要上宝箓,那更要交钱;你要看佛经,佛经看一眼也是要钱的,明码标价,要是想让高僧替你誊抄一份,保你家平安顺遂,那就要三斗三升米粒金来换了,没金子给我造个寺庙就是了。

    “不错,不错,今日不来骗钱的。”徐上师明显也慌了,以至于口不择言。

    “你自家也晓得平素是来骗钱的?”那少年原本被刘阿乘递出来的名刺弄得愣了一下,听到后面那人辩解,则再度忿怒起来,抓住名刺便要来打。

    “嘉宾,嘉宾!”徐上师是真急了,一面起身跳上几案逃跑一面大声喊,弄得香茗都撒了一案。“你嫌我们道门要钱,可你偏向的佛门又如何?难道就不要钱?为何就要平白辱我们?”

    那少年闻言愈发忿怒,手持名刺如匕首指向对方:“佛门起码晓得色即是空,只非绝灭空,我未见到佛家上门来要钱,可你们这些道人却是想方设法的上门来骗,怎么有脸说人家佛家是非的?”

    徐上师被问的哑口无言,也可能是意识到现在需要台阶,便赶紧去看刘阿乘,他到底是记得此人口才不错的。

    刘阿乘当然不想管,这少年一看就是之前谢安说的郗家那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……说白了,往后你是小小伴读书童,人家是大少爷,人家既然这么厌恶道人,何苦一定要得罪人家?

    反而是这徐上师,虽然有赠弩之恩,但当时就嘲讽自己几个姓刘的,这次又遇到也是本色毕露的,短短几次相处下来就晓得不是个好人。

    但问题在于,一则不得罪小人;二则,你既是同行而来,便不是道门中人,也得承认受人家恩惠,跟人家有交情,现在这大少爷一个姿态你就反复过去,浓眉大眼的人设还要不要了?

    你确定你现在反水人家大少爷就看得上你?

    “这位郎君。”刘阿乘无奈,只能硬着头皮拱手劝解。“佛本是道,佛门不来要钱,是不是因为他们在南方人少,没有人手来要呢?而道门看起来总是主动去做些势利之举,是不是因为道门势大,什么巫蛊杂信都假托道门,污染了道门的缘故呢?”

    那少年终于转移了注意力,转头来看刘阿乘:“什么叫做佛本是道?你如何晓得佛道之分?佛门色即是空,非绝灭空,道门哪里来的这般道理?况且符箓这东西难道不是他们天师道的本色?”

    “这位郎君,我不晓得符箓如何惹出来祸事,因为委实不懂。但我说‘佛本是道’,却不是说佛道根本上的道理,而是说这句话是北方俗语,是我们北方士民嘲讽佛门与道门的,说两家媚上欺下、骗钱手段其实相通。”刘阿乘赶紧胡乱辩解。“若论道理,佛门固然有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,可道门的《道德经》、《逍遥游》也没有教人骗钱啊?骗钱的,须是下面打着僧道名号的俗人罢了……而在我们北方,佛门昌盛,尤其是羯人推崇佛门,佛门出入公卿,干涉朝政,甚至参与政变,他们奢靡起来,聚敛起来,跟其他人凡人并无区分,所以才说‘佛本是道’。”

    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同龄人,终于好奇:“你是北方人?”

    “在下刘乘,出身彭城刘氏,祖父在时迁移到了谯郡,结果逢北方大乱,父、祖皆流落北方,一直到这次石赵内乱,才得以南下逃脱,流离京口,幸亏在那里遇到徐上师,才能有衣物遮蔽,又因为往谢东山乌衣巷家中担柴,才得谢东山举荐,来投奔郗临海,求一日两顿果腹之餐。”说着,刘阿乘也终于掏出那封信来,双手递给对方。

    收回手的时候,不忘在身后轻轻摆手示意,那晓得撞到人家气头上的徐上师不敢多留,直接趁机从旁边飞一般跑出去,连披风都不敢去捡。

    倒是刘阿乘,俯身将幞头拿起来,从容戴上,复又捡起披风,交给一侧早就看傻了的奴客,示意对方给那徐上师还回去。

    那奴客本能便要看自家主人,结果这个时候刘阿乘又主动与那少年提醒:“不知足下是哪一位,这是谢东山写给郗临海的信。”

    少年已经拆开信了,闻言瞪了眼前人一眼,又瞥了下不知所措的奴客,当即冷笑一声:“不许送!”

    吓住那奴客之后才来看刘阿乘:“我是你口中郗临海长子,唤作郗超,小字嘉宾……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嘉宾在前。”刘乘再度拱手,仿佛此时才晓得对方身份一般。

    郗超没有理会身前人,只先来看信,大略看完之后神色古怪,却又将信收起,塞入自己衣领内,然后负手来问:“你果然是从北方来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刘阿乘坦坦荡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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